咔。
靴底碾碎了一块半熔化的废灵矿渣。
手持引雷扫帚的莫听雨,已经跨过了废墟边缘,停在了两座报废融灵炉堆叠的死角正前方。
空气里除了浓重刺鼻的机油味,还混杂着一丝尚未散干净的焦糊。莫听雨吸了吸鼻子,粗糙的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手里那把引雷扫帚的顶端指示灯正闪烁着暗黄色的微光。一圈极其微弱的探查波段,像涟漪一样贴着焦黑的地表向外扇形扩散。
当波段扫过融灵炉下方的阴影时,微波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滑动。就像是水流经过了一块表面光滑的卵石,没有激起任何反馈。
骨灰吊坠的绝缘共振,完美地把李长生和陆长庚的生命磁场掩盖了过去。
但莫听雨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在天路底层干了七百年的清道夫,每天和尸体、废料打交道,对这里的死气太敏感了。
他低下头,浑浊的目光定在了前方那截被压扁的青铜管道入口。
那里有一块沾满黑灰的探雷阵盘。
阵盘底部的齿轮组被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卡着,虽然没有炸开,但缝隙里还在往外冒着一丝极微弱的热气。短路的源头就在这里。
莫听雨的视线顺着阵盘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烂泥地里,有一道极其新鲜的重物拖拽痕迹。边缘的泥水甚至还没有完全回填进去。
有人刚走。距离不会超过十步。
莫听雨的眼神瞬间变了。先前的疲懒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底层执行者特有的警觉与冷酷。
他根本没有试图出声喝问,也没有拔出腰间的防身短刀去深处搜查。在这片刚被天雷洗过的绝地,任何多余的好奇心都会送命。
他只需要做一件事。
粗糙的拇指猛地移向引雷扫帚底座上那颗猩红色的上报按钮。
只要按下这个按钮,扫帚内置的高维通讯模块就会瞬间直连接引殿监控中枢。这片死角会被立刻标记成最高级别的绝杀红区。天庭的雷达会重新聚焦,将这里的一切活物连同废料一起蒸发。
在融灵炉堆叠的死寂阴影里,李长生将莫听雨的每一个微小动作都尽收眼底。
胸腔里断裂的肋骨正被战神煞气死死咬着,每一次呼吸都在皮肉下发出沉闷的皮革撕裂声。他没有管,只是将左手五指深深抠进了身下的泥土中。
莫听雨拇指下压的动作,在李长生那只充血独眼的乱码视野里,被拉扯成了一帧帧慢动作。
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颗红色按钮下方连接的金色通讯回路。
时间不够物理打断。
李长生指尖一动。
先前从陷阱阵盘里截获的那段净道司验证代码,已经被彻底揉碎,化作一层完美的伪装外壳,包裹住了李长生指尖溢出的黑色乱码。
这是一团极具侵略性的逻辑死锁病毒。
李长生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,纯净气息推着这团黑色病毒,顺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短路残波,无声无息地扎进了引雷扫帚的底层频道。
啪嗒。
莫听雨的拇指重重按下了那颗猩红按钮。
塑料外壳陷入底座,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。
但是,没有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,也没有尖锐的破空警报。
引雷扫帚内部,那些原本应该在微秒内完成加密连接的高维齿轮,被一团不属于天庭的黑色代码死死卡住了咬合缝隙。金属轴承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摩擦声,随即彻底卡死。
底座上的暗黄色指示灯闪烁了两下,直接熄灭。
直连接引殿的传输逻辑,在这不到半息的时间里,被强行宕机断网。
莫听雨愣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手里这根突然变成烧火棍的法器,大脑有了一瞬间的空白。
就在他准备抬起左手去拍击腰间备用通讯器的微秒之间,前方的阴影里突然爆出一团凌厉的冷风。
李长生动了。
他放弃了绝缘伪装,整个人犹如一块没有温度的生铁,顶着断骨刺破内脏的剧痛,贴着地面猛扑而出。
太快了。
莫听雨只觉得眼前一花,手腕刚抬起一半,一只沾满黑血和泥污的手已经犹如铁钳般,死死卡住了他的咽喉。
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向后倒去。
咚!
莫听雨近两百斤的身躯被硬生生撞飞,后背重重砸在残破的青铜炉壁上,震落了大片铁锈。
李长生的左腿膝盖同时发力,狠狠顶上了莫听雨的胃部。
呃——
莫听雨张大嘴巴,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空。他本能地想要发出惨叫,喉管里却发不出半个音节。
黑色的微观乱码顺着李长生卡住他喉咙的指甲,直接刺入了他的声带缝隙。那些代表着发声常数的底层物理规则,被粗暴地降维封锁。
绝对静音。
废墟死角里,只有微弱的电火花在生锈的管线上偶尔跳动。
远处的垃圾堆后,陆长庚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巨大的肉球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满身肥肉因为惊惧而止不住地打摆子,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。
莫听雨双脚离地半寸,脸皮迅速涨成了缺氧的紫红色。
他的双手疯狂抓挠着李长生的手臂,厚重的皮靴在青铜炉壁上胡乱蹬踹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但他绝望地发现,掐住自己脖子的这只手,就像是焊死在生铁上的液压钳,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。
莫听雨眼球向外凸起,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男人。
苍白的脸颊,冷峻的五官,还有那只充血的可怖独眼。
他在通缉令上见过这张脸。
那个能让天庭雷罚全功率洗地的头号异端。
寒意在莫听雨的脊背上炸开。但在最初的惊恐过后,他那万年积累下来的、对天庭神权的绝对信仰,却让他生出了一股病态的狂热。
他停止了对李长生手臂的抓挠。
被制住的右手艰难地向上举起,食指并拢,直指苍天。
他在用肢体语言进行最后的心理博弈。
他的眼神里透着有恃无恐的凶狠。意思很明显:接引殿的绝对监控无处不在。哪怕扫帚断网,这片区域依然挂满了天网的眼睛。动他这个身上带着净道司底层代码的差役,就是在触碰天庭的报警红线。
杀了他,天罚立刻就会降临,大家一起化成飞灰。
李长生没有抬头看天。
他冷漠地注视着莫听雨那根高高举起的手指,目光中没有半分敬畏,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。
胸前那枚骨灰吊坠传来一丝微弱的余温。
晏流萤化灰时的最后触感,将李长生心底那股足以撕裂理智的悲恸,彻底冰封成了一种绝对冷血的杀机。
“在神明眼里,你和垃圾没有任何区别。”
李长生开了口。嗓音因为喉管的淤血而沙哑无比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他没有增加手上的力道,只是按在莫听雨喉结上的指尖微微一转。
盘踞在李长生体内的乱码瞬间顺着莫听雨的经络向上蔓延,精准地锁定了那根指天的食指。
没有鲜血飞溅,没有骨肉碎裂。
莫听雨高举的那根食指,突然开始发灰。
就像是被某种超出世界常理的力量强行擦除了一般。从指甲盖开始,皮肉、筋膜、指骨,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,无声无息地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。
微风穿过废墟,粉末随风飘散。
手指凭空消失了。
切口处平滑如镜,连一滴血都没有渗出来。因为那根手指并不是被切断的,而是在物理法则上,被单向修改了因果,彻底剥夺了存在的状态。
莫听雨凸起的眼球猛地僵住。
他感受不到疼痛。
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身体的一部分,被一种远比天雷更加恐怖的力量,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。
这是对物理常数的直接捏造。
这是连天庭高阶神明都难以做到的降维压制。
他万年来坚不可摧的神权信仰防线,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抹之下,彻底粉碎。
神明高高在上,需要降下雷罚才能毁灭肉身。而眼前这个男人,能直接篡改他存在过的痕迹。
这种超出认知维度的恐惧,彻底压倒了对天庭的忠诚。
莫听雨全身的肌肉瞬间失去了控制。膀胱一热,一股腥臊的液体顺着他灰袍的裤腿滴落下来,砸在青铜渣里。
李长生松开了锁喉的手。
同时撤回了封死声带的乱码。
莫听雨双膝一软,扑通一声跪倒在烂泥里。
他顾不上擦去脸上的冷汗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急促喘息。他整个身子伏在地上,剧烈战栗着,连头都不敢抬一下。
“带路。去天庭看不见的地方。”李长生俯视着脚下这堆烂泥。
“弃……弃仙营……”莫听雨的牙齿疯狂打颤,结巴得连舌头都捋不直,拼命将仅有的情报吐出来,“往前……三里……那是盲区,雷达扫不到那里……”
拿到了想要的东西。
李长生眼帘微垂,左手一把揪住莫听雨的后衣领,将他从地上强行拽了起来。
“长庚,走。”
就在陆长庚连滚带爬地从阴影里挤出来的时候,废墟死角的外侧边缘,突然发生了异变。
几道刺目的紫红色雷光,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浑浊的黑暗。
远处的制高点上,厉玄骸那狭长如野兽般的眼眸在夜色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。
他手下的十几名暗雷巡狩队员,已经借着刚刚的嗅探,无声无息地完成了对这片区域的交叉合围。
那些被他们拖在手里的引雷钩,正散发出密集的微波,交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压雷场试纸网。
紫色的电网将废墟彻底照亮,也把所有通往外界的物理退路,封得连一丝缝隙都不剩。
